四入内帘，名振黔西北

       道光十九年（1839），童翚因在黔西州政绩卓著，改任毕节县（今毕节市七星关区）知县。

       还不等童翚到达毕节，朝廷又任命其为贵州乡试同考官，童翚由此第三次进入贵州乡试内帘。在乡试中，童翚与时任铜仁府知府周作楫结下深厚友谊，童翚曾作诗一首赠予周作楫。诗曰：“君是灵犀一点珠，年年新曲辨吹竽。未知有误都能顾，可许分光及我无。”

       周作楫后来出任兴义、贵阳知府，二人多有唱和。

       巧合的是，道光十五（1835）年，由童翚点拨的副榜周振璘再一次参加乡试，遗憾的是周的试卷并未分配到童翚的那一房。但在最后敲定名次时，童翚见到了周振璘的试卷。童翚阅后拍案叫好，极力推荐，周振璘因此拔得本科解元，童翚作诗一首以鼓励：“果从骥尾夺龙头，老眼无花早校雠。辟易多人三寸管，推敲几字五年秋。非关此日金针度，敢妒他家铁网收。最是暗中兵风影，元精炯炯豁双眸。”

       周振璘后来中得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）进士，作过知县等官，成就了一番事业，也不负童翚的一番提拔与嘱托。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一年（1841）初，童翚正式履职毕节。

       毕节地处乌蒙山区，民风纯朴、剽悍。有一杨姓民间术士，善巫术，往来于毕节世家大族，术以“垦银、禳灾、种子”，妖言惑众，以至“香烟达旦，蛊惑迷乱，无所不至，倾动乡城”，成为毕节一大祸害。

       童翚到任之后，访知此事，曰：“俟间吾刃将斩矣。”

       恰在此时，当地有一京官无子，其母就将京官兄长之子送入京师，以承嗣其血脉。那知祸不单行，其兄长之子在半道遭遇意外，命丧黄泉，京官之母悲痛欲绝。杨姓术士谎称有起死回生之术，只是作法需要一大笔银子。

       京官之母信以为真，急令家人将其孙尸体运回，恳请杨术士作法。

       京官之兄见儿子意外身死，母亲又痛彻心扉，也是无可奈何，只得悄悄将事情原委报告童翚。

       童翚闻讯，即将杨姓术士缉拿归案，当庭公审。杨姓术士见隐瞒不过，只得将其用巫术恐吓敛财的手法一一坦白，县内各大世族这才恍然大悟，大呼上当。

       童翚在任黔西知州、毕节知县期间，十分重视文化教育工作，每到一处都要推进当地书院建设，还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银钱奖励书院的教师。他一有闲暇就到书院与士子交流座谈，几乎将公办书院办成了自己的家塾。特别是在毕节任上，由于日常政务相对较少，童翚更是将教育文化工作当作自身的重要工作，受到当地士子的普遍称赞。

       在巡抚贺长龄的大力支持下，童翚在毕节的政绩得到朝廷认可，再一次被评为“卓异”。吏部也正式提名童翚出任知州，并要求其进京引见，童翚由此名振黔西北。

       值得注意的是，童翚在任毕节知县期间，与大定知府姚柬之结下深厚友谊，二人互有唱和。

       面对黑暗而腐朽的官场，童翚自言“为官若辕下驹，得散动江湖间，亦苦中乐也”。

       在此期间，童翚创作的诗词大量体现了官场的黑暗和民间的疾苦，如《送流民》中有“携筐拖棒百余人，羸病保无增道殣”“械送非同递罪囚，人众岂甘仆役顺。从隔省来去隔省，我亦依样葫芦应。一纸空文复上官，姑妄言之姑妄听。上下同此爱民心，无事为福即平政”等诗句，充分体现了童翚矛盾而复杂的心态。

       带差进京，陛见道光

       接到进京陛见的消息，童翚正式卸任毕节知县。

       本次进京，童翚本可一路轻装前行，但为了减轻当地官府的负担，遂向贺长龄提出申请，“带差进京”。

       贺长龄真心感受到了这位老乡的热忱，答应童翚进京陛见的同时负责京铅运输工作。与童翚相熟的贵州同僚有言：“云逵先生卸毕篆藉运京铅引见，非应得之差也。”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三年（1843）初，童翚正式起运京铅，从省城贵阳出发，沿龙场九驿向西行进。

       童翚一行途经毕节县，望着熟悉的街道，发出了“三年苗黍芃芃气，五日壶浆恋恋情。匹马踏能寻熟路，万钱沽不到循声”的感叹。

       童翚一行沿赤水河北上，过沪州，进成都。在成都滞留两月有余，游草堂、谒武侯，拜薛涛井，题咏甚多。而后，又顺长江东下，停停走走，走走停停，到达武汉时已是年末。

       童翚站在长江边南望家乡，忍不住感叹：“船众人多偏我独，我所眷怀在亲属。南北盈盈隔一湖，贺年不及膝前祝。如此爱日年年除，母年更老宜更续。明年除夕知何如，一帆愿借风力速。椒盘有酒籸盆肉，除夕为谱南陔曲。”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四年（1844）二月初八日，童翚一行再度启程，从武昌出发东下。二月十二日到达黄州，遇大风，宿黄州，夜读《赤壁赋》有感：“得鱼问酒忘官味，梦鹤推窗契道缘。我欲临风询二客，可教姓字并流传。”

       之后，童翚一行过武穴、经九江，望庐山、眺浔阳，三月一日过彭泽，而后一路向东。

       停舟南京期间，童翚上得岸来，只见秦淮河上“珠喉百转听犹遥，孰按银筝孰玉箫。难得艑郎解人意，但闻歌极便停桡”。

       童翚寻访六朝寺，与老僧“津津谈往事”，回顾前些年洋寇肆意横行，鸦片战争的战火染红秦淮河两岸。童翚不禁深深慨叹：

       “我闻憨僧言，不禁长歔欷。岛夷去中国，计里当万亿。长驱东海门，胆怯拚一试。如入无人境，我弱彼乃肆。巨鲸已投罗，胡使漏网逝。疾鹰已入鞲，胡使脱羁鸷。谁为爪牙卫，谁为千城寄。不能扫天狼，反似输岁幣。下失黔黎望，上劳宵旰顇。糜饷动百万，言之良可嘅。国家全盛时，东南大都会。所愿鞏金汤，永无警烽燧。”

       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清王朝当权者的失望。

       在南京，童翚拜谒了随园和永济寺，又顺江东下。在扬州，童翚拜谒了座师阮元和扬州知府桂超万，互有唱和。

       不久，童翚一行继续前行，由长江水道改由运河继续北上。也就在这不知不觉间，船到清江，童翚也迎来了他的五十岁生日。他独立舟中，望着残月朦胧，仰天长叹写下《五十自叹》。其诗云：

       “青春难买去堂堂，重逢生日复何色。孔圣重知命，蘧贤亦知非。百年此关键，西日警斜晖。未识诞我天公为，我一筹脩短否。挽不回五十年以前，猜不到五十年以后。一任有无添算，再加五十年。大凡天所位置我愿受，第思自今以往服政称。始衰兹胡为者饱，挂征帆迟又久。”

       童翚望着同行的船家，想着家中的老母，又是一声长叹：“母难日成儿难日，白华莫补空皇华。倘有田可归，原将组立解。母寿祝如山，儿年亦添海。朝衫换取老莱衣，岁岁称觞醉，舞北堂戏斑彩。”

       此后，童翚一行继续北行，过宿迁，经滕州，入通州。恰在此时，随行小妾在舟中为童翚诞下一名小孩，即童翚第五子童乣勋。

       童翚兴奋之余作诗二章：“运铅肩未卸，忽报弄之璋。我惯为人父，儿初慰汝孃。小星辉玉树，老蚌吐珠芒。荔蔗皆甘物，旁生倘亦芳。”

       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，童翚进入北京城，他在吏部带领下，觐见了道光皇帝，聆听宸训，正式出任定番州知州。十二月六日，童翚再次以运铅差事宜觐见道光皇帝。十二月二十九日，告别京中好友，在南下的旅途之中度过了乙巳年除夕。新春初一日，童翚写下《乙巳元日口占》：

       “去年元日南，今年元日北。南方元日犹和暄，未若北方气凄恻。去年元日舟，今年元日车。舟中元日犹澹宫，未若车中势郁纡。去年元日愁复愁，行舟北向嗟阻脩。今年元日乐复乐，驱车南旋较踊跃。雄鸡一声天欲晓，黑云黤黮晨光渺。马蹄得得鸾锵锵，第一出人头地早。”

       童翚一路南下，游历高唐、荏平，拜谒邹县孟子庙、曲阜孔庙，然后顺道请假归乡省亲。

       再署黔西，转任定番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五年（1845），童翚省亲结束，再次入黔。按照贺长龄的举荐，童翚本应出任定番州（今惠水）知州，但恰在此时贺长龄离开贵州出任云贵总督，贵州巡抚由江夏人乔用廷接任。没有了贺长龄的直接关心，童翚不能直接到任定番州，而是再任黔西州知州。

       关于童翚到任黔西州时间，童秀春在《行状录》中言“复署黔西州，阳春再至，棠荫逾甘”，应为春天。但从童翚《重九登黔灵山》来看，直至九月初童翚仍在贵阳，由此可以看出童翚到任黔西州的时间应在道光二十五年（1845）九月中旬以后。可能是童翚当年春从老家宁乡出发入黔，后来又在省城交接手续，因此直至九月才离省正式赴任。

       童翚再度入黔西州，慨叹之余，他作《再署黔西州事赴任有作》曰：“竟如还我使君忙，一路欢呼远近狂。此日迎看添竹马，昔年送忆拥壶浆。种桃可续前春艳，评菊尤高晚节香。自爱声名缘再至，水西倘比岘山傍。”

       童翚再度出任黔西州，虽初衷不改，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意气风发了。

       在黔西州内，有一狮子书院，年久失修。童翚率先捐赠白银100两修葺书院，州人踊跃解囊相助。

       与此同时，童翚还置办田产以解决学子学习之需。他作诗鼓励，有句云：“陆庄可沃培风地，程座還温立雪天。愿植满城桃李秀，未应灌溉吝廉泉。”

       为感念童翚的善举，黔西州人还在书院内王阳明牌位之侧为童翚立牌供之。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六年（1846）秋，童翚长子童秀春中取顺天乡试举人，童翚闻讯寄函嘱曰：“博取功名，毋为州县。”

       不幸的是，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），童秀春在参加丁未科会试成功得中贡士，在覆试时“带病覆试，因草草成诗，误写一字，致干罚议”，朝廷由此以其覆试列四等罚停殿试一科。

       得知消息，童翚作诗一首大抱不平，有句云：“谁与一字一推敲，珍重科场按例条。铸错岂能多聚铁，求疵已有细吹毛。”

       不久，童翚回任定番州本任。

       定番州城郊有一无名烈女墓，该女子死于孙可望攻占贵阳府之时，童翚的前任知州在州城外感恩桥东侧建祠以祀之。

       童翚到任后，即前往凭吊，并作诗文感怀其贞烈。

       在定番州，童翚全面深入了解全境民俗风情，撰写了大量诗文，如《黔俗四首》，较为全面地反映了定番州婚俗、民间纠纷排解等民间民俗，充分体现了童翚的民生情怀。在此期间，跟随童翚多年的家丁邹升因病去世，童翚悲痛万分，作诗以悼之。

       就在童翚想在定番州大展宏图之时，定番州内发生一起盗案。由于在追捕盗贼的过程中，童翚与当地武官因沟通不畅，致使案犯脱逃。

       案发之后，童翚受到贵州巡抚乔用廷的责难，朝廷就此免除了童翚的职务。虽然后来查清案件责任应由当地武官承担，但既已成定局，乔用廷也不愿出面为童翚申冤，童翚只得遗憾离开定番。

       转任教职，执掌珠泉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）九月，童翚因盗案未破而被参，顿感心灰意冷，作《盗案无获，闻已奏参革职感赋》二首以抒怀。诗曰：“固知政拙在催科，亦岂心劳善抚摩。高第得由文字偶，太仓食仅斗升多。久惭七尺身材负，徒被双衔手板磨。但祝民冤早昭雪，弹章乐受意如何？”

       童翚接到朝廷免职文书，再作《罢官四首》，回顾自己入黔宦游二十余年，叹曰：“记从溷迹夜郎天，违养晨昏十五年。袍笏登场无我相，讴歌载道只人缘。早知升斗原虚饵，敢倖旂常有滥传。归侍北堂萱荫永，荣华胜以画淩烟。”

       童翚被罢官之后，为求生计，决定在贵州谋求一教职。恰在此时，曾在前任贺长龄处相识的兴义府知府张锳向童翚伸出了援助之手。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）十二月，童翚决定出任兴义府珠泉书院山长。那年冬天，他站在定番州东门外，百感交集，写下《被谪寓州城东门外杂感》，叹曰：“久识官场一戏场，乌纱习气已旋忘。痴儿黠婢浑无赖，呵殿犹然学坐堂。” 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八年（1848）初，童翚来到兴义府（今安龙县），正式出任珠泉书院山长。开课当天，童翚兴奋之余作《兴义张春潭郡守聘掌珠泉书院，并以四子附课，起学偶成》。

        其一：

       “才罢鸣琴又铎声，绛帷灯火续前盟。弹章倘是塞翁福，讲席谁加冯妇名？”

       其二：

       “到老竟从吾所好，有徒皆玉汝于成。官途进步争函丈，此是迁乔出谷莺。”

       其三：

       “名山如此汇名泉，更涌珠光颗颗圆（珠泉在书院后虎山之麓，方塘半亩，细吐圆珠，累累日夜长流不竭，荫护城外良田万顷）。孔思周情心浚发，韩潮苏海派流传。我来霖雨千村后，人坐春风二月天。台阁文章眼前景，源头活水自年年。”

       其四：

“频赓适馆授餐章，喜接风流太守堂。于我可为东道主，有儿真是北方强。即看桃李满城秀，难得埙箎一室香。回首趋尘听官鼓，何如自立旧门墙。”

       也许是张锳和兴义府的热情感染了这位官场失意的童翚，他的诗中没有了被罢官的阴霾，也没有了以往诗作的那种颓势，一反常态地涌现了一种难得的豪迈，体现出了童翚对兴义府的热爱。

       童翚就任珠泉书院山长两年有余，将一生所学倾情奉献给府城学子。当时，珠泉书院设在兴义府试院之侧，紧邻珍珠泉。

       按照张锳的要求，童翚在珠泉书院开展日常讲学，特别优秀者又选拔到兴义府试院内，由童翚进行专门辅导。后来，张锳在《兴义府志》中有言：“平时课书院士子，擢其尤秀出者读书其中，延名师童刺史翚课之。余时过从，亲为讲论，如是者有年。”

       在此期间，童翚对府城生员戴粟珍（字禾庄）所作诗词较为器重，特作诗鼓励：“下笔如春雨，万花一齐放。唤尔作天公，饥癯同鹤样。青帝见之怒，争奇化工上。急命勾芒神，摘章书罪状。东风费翦裁，体物赋浏亮。雕虫尔何人，敢持双管抗。”

       童翚任兴义府珠泉书院山长期间，除了开展日常教学之外，还广泛游历兴义府山水风光，深入了解当地风土人情，创作了大量的诗词，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：

       一是对兴义府风土人情的描述。他先后创作了《登虎山》《听泉亭题壁》等诗作。

       从童翚的诗作注释来看，虎山位于珠泉书院后方，其麓即是珍珠泉，诗曰：

       “高山仰止景行殷，虎气腾腾果不群。老木横空撑古意，新晴倒影豁奇文。人来野市都如蚁，鸟度遥岑半入云。我欲一呼徵响应，风生长啸大声闻。”

       听泉亭至今不知是在兴义府何处地方，童翚有诗曰：

       “山上风满谷，山下泉万斛。风薄林阴声簇簇，泉流石鏬声戛玉。春风声比秋风和，人爱风声春更多。为言解冻动天籁，较胜泉声幽涧过。我道风与泉，中声皆自然。乍发乍收风变灭，无昼无夜泉绵延。偏我听泉不听风，听泉别有会心通，风停泉更声浺融。”

       诗句优美欢乐，充分体现出童翚在珠泉书院教学期间积极向上的追求与梦想，可以看出其心情是十分愉悦的，也充分体现出童翚对兴义府的热爱。另有《春望》一诗：“朝阳欲鸣凤，几日长梧桐。竹坞千竿露，蕉畦一阵风。水涵山色绿，云带日华红。独鹤栖林晚，馀晖影射东。”言简意赅，数语之间将优美的风景描绘得淋漓尽致。

       二是与兴义府士绅的交往。童翚在任珠泉书院山长期间，与兴义府各级官吏、士绅结下深厚的友谊，先后创作了《题周鉴泉通守贮胸林壑图即以赠别》《题严珊渔刺史芝鹤轩图》《题张次南太守山水画册》《道心书室图为许惠塍明府作序》《戏和友人八首》等等。

       道光二十九年（1849）八月十五日，受张锳之邀，童翚与兴义府同僚、士绅一起宴饮赏月，共度中秋。

       席间，童翚与张之洞的另一位老师韩超互有唱和。《企石山房诗存》收录了童翚的两首和诗，一为《暮闻鸟声，次韩南溪少府韵》：“倦飞知即还，得意陶潜宅。莫更鸣啾啾，旅人心寸磔。我是惊弓者，何时敛翼归。似闻庭鸟语，日莫戒纷飞。”二为《再次中秋对月韵》：“低头复举头，明月年年有。明年今夜月，同对家山否。”

       可以看出，道光二十九年（1849），韩超受邀来到兴义府，与童翚之间的交往颇深，上述两首诗对研究张之洞师承关系有参考价值。

       次日，童翚再次受邀，与兴义府众僚游览城东镜泉亭，众人大醉而归，童翚由此写下《八月十六日张春潭太守邀集城东镜泉亭赏荷》长诗一首，以纪其事：

       “城东一湖荷万千，年年六月花欲然。今年盛涨难出头，明妆浸没吁可怜。岂识天心眷殊宠，早枝虽谢新枝搴。平湖水落花万顷，逾限雨月犹争先。风流太守招宾从，昨才赏桂今赏莲。行过长隄直如矢，遥望红云生紫烟。陡从危磴转而上，一亭镜泉湖之边。亭下丹葩矜靓服，亭上金樽开绮筵。主人笑谓君子花，前日道消今长焉。今与花赴前生约，更为花庆再生缘。是时秋半犹溽暑，纳凉恰趁骄阳偏。远岸微风一以度，花更得意为翩翩。每于萍缺见波影，娇红倒映玻璃天。游女如云淡无色，敛颜敢斗千婵娟。不定凝眸动遐想，六郎当日貌何妍。瞥惊荡入瓜皮艇，是谁摘艳鬻田田。名姝随俗市道交，出水尚含一笑嫣。争似吴门看西子，倾城国色才一钱。我辈惜花采闲叶，大叫琼枝来席前。仿古碧筒有成式，金浆灌吸群递传。渴吻非同战苦茗，浇胸不尽斟甘泉。譬取金荎承露饮，玲珑万窍咽复咽。俄顷百壶尽涓滴，酡颜映花頳两颧。花如解语笑沈醉，山阁欲暝催残蝉。离席下亭更痴望，夕阳霞彩相新鲜。凝脂晕脸近可玩，言巡曲岸行拍肩。主人醉走万花丛，目眩花魂旋仆颠。花谢淤泥人则染，拨花扶起犹蹁跹。狂言我舞非仙仙，情热欲向花中眠（春潭遍体涂泥，仍乘舆张盖，呵道回署，共博一笑）。可奈返景沈虞渊，花亦劝人薄言旋。花兮花兮吾语汝，菊已含苞大如拳。汝能破格再经月，约移菊盏供莲船。只恐繁华梦不醒，又与腊梅争残年。”

       此诗全面体现了童翚与张锳之间的亲密关系，也较为细致地描绘了当时游乐的盛况，对研究清代中期官府士绅交往和张之洞创作《半山亭记》的人文环境有极高的参考价值。诗中所言“城东镜泉亭”，应该就是张锳修建的半山亭，但诗中为什么叫“镜泉亭”而不叫“半山亭”，个中原因有待进一步考证。

       三是对人生的感悟。童翚在任兴义府珠泉书院山长期间，还创作了大量感悟人生的诗作。这些诗作不再像以前那般患得患失，如《感叹》：“所学都何事，应无昧本原。儒冠多戴虎，宦味略尝鼋。悯物谁从井，忧时敢越樽。唾壶凭击碎，抑郁更难言。”体现了童翚在思想上日趋成熟。再如《看书偶成》一诗：“宋儒理学汉儒经，聚讼纷如半厌听。我爱晋人陶靖节，不求甚解亦通灵。”真实地展现了童翚对理学的态度，对研究童翚对张之洞的影响有一定的价值。

       童翚在珠泉书院对广大学子进行教学辅导的同时，还对张之洞等四兄弟的课业进行专门辅导。道光二十九年（1849），在童翚、韩超的精心指导下，张之洞的学业得到长足进步。在这一年夏天，张之洞出版了其人生中第一部作品集——《天香阁十二龄课草》。

       天香阁，就在兴义府试院内，就是童翚为府城优秀学子讲学的地方。张之洞将其第一部作品集以天香阁来命名，体现出其对童翚的敬重，也体现出童翚对张之洞的影响之深刻。也是在这一年秋天，张之洞北上返回原籍考中秀才。

       道光三十年（1850）春，正在珠泉书院忙于工作的童翚突然接到京城送来的喜讯，其长子童秀春补行庚戌科殿试，中第三甲第七名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。

       消息传开，珠泉书院一班学子纷纷前来祝贺。童翚慨叹万分，作诗二首，句云“鲤庭属望勤如故，凤阁声名重自今。笑惹门前桃李妒，春官他日满成阴”。

       就在那一刹那间，一股思乡之情涌向童翚的心头：“我虽末路归西席，要看扶桑日出东。”再加上母亲八十寿辰邻近，童翚遂向张锳提出辞呈，欲回乡为母亲做寿。

       张锳以童母寿辰尚在第二年冬天为由，强留童翚在兴义府停留半年以专教其子。不得已，童翚只得答应张锳的请求，先将家眷送回湖南，只身留下来专教张锳子侄，并约以第二年秋天为期。

       恰在此时，太平天国起义爆发，起义烽火波及南盘江畔，张锳遂将家眷送到安顺府常恩处避难（在常恩写给张锳的信函之中有体现，时间是道光三十年十一月），童翚遂随张锳家眷来到安顺，专门教育张锳子侄。

       临行之前，童翚专门作诗以纪其事：“几番屈指寿萱堂，身在他乡梦故乡。君守孤城移眷属，我迟半载整归装。课儿心切专师计，假馆情难旧主忘。妻子一船先解缆，未知何日达潇湘。”注云：“馆兴义两载，余急思归。春潭以余母寿尚在明冬，必载强留半载，专课其子。时粤匪逼近兴郡，遂移其眷属而假馆于安顺府城。余只得先将家眷送回，仍留安顺，约限秋以为期。伊子亦北归应试。盖虽阻吾行，未尝不感其意之诚也。”

       就这样，童翚随张锳家眷来到安顺府，专事张锳子侄教育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