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　  

张之洞业师童翚的传奇人生（下）

咸丰元年（1851）秋，按照与张锳的约定，童翚结束了教育张锳子侄的工作，只身离黔返湘。恰在此时，受聘镇远县从事教育工作的妻弟周麓泉因病去世，童翚到施秉县会同周氏家人，一同将周麓泉的棺柩护送回湘。

童翚回想当年入黔时意气风发，如今已两鬓斑白，随行的还有阴阳两隔的妻弟，一路上倍感悲凉。

同年冬，童翚返回阔别已久的宁乡企石冈。他站在祖屋前，喟然长叹：“肯堂肯构溯前因，燕翼分巢记六旬。差幸楚弓还楚得，恪如久客乍归人。祖绪缤纷绿荫舍，舍南舍北尽乔林。树神怀旧应相笑，应见儿时竹马临。”

又云：“童时历历浪游场，邱壑高低路短长。取次别开生面出，人间何限小沧桑。”

这一年冬天，童翚就在家乡企石冈为母亲举办了八十岁寿宴。之后，童翚对历代祖先坟茔逐一进行修葺，并作诗祭奠。

咸丰二年（1852）秋，张之洞参加顺天府乡试，一举夺魁，中取解元。

张之洞在第一时间将消息报给童翚，童翚在兴奋之余写下《喜张生香涛之洞北闱得解，却寄代柬》。

其一：

“我不问宦囊中钱，亦不计归郭外田。但愿乐事常入耳，私所期望尤拳拳。快哉！松菊盘桓才把玩，昔日桃李已参天。”

其二：

“京师首善风气先，更登榜首更无前。溯离绛帐刚二年，采芹折桂两度搴。出手得胪已若此，年方二八如婵娟。欲往贺之，奈隔湘楚与幽燕。恨不得，摩天翅，恨不得，缩地鞭，仍然与子谆谆几席边。”

其三：

“国家辟门重求贤，存心济物相缘延。少年所患在意气，真灵慧业宜善全。科名第一亦寻常，早看他日清史传。”

喜悦之情溢于言表，关爱、关心之情浸透其间。

可惜好景不长，随后，太平军自永安突围后一路北上，攻桂林不下，转攻全州，入湖南。攻永州不下，转攻道州、桂阳、郴州，下衡州。

太平军由此增至数万，太平天国运动席卷三湘大地。

五月，云南巡抚兼署云贵总督张亮基转任湖南巡抚。八月，太平军围攻湖南省城长沙，波及童翚所在的老家宁乡。

就是在这种情况下，童翚离开宁乡，受聘于常德朗江书院。

也许是受到张之洞中取解元的鼓励，童翚重振雄心，全身心地投入到朗江书院的教学中。他到任朗江书院后，即作诗一首以示书院诸生，表明自己的心境。诗曰：

“古人重择师，礼聘光道义。今之为师者，名山亦声气。况兼厚脩脯，慕羶营百计。郡县官无权，荐延归大吏。濒湖兹上游，书院湘中丽。年年开绛帷，总属词臣隶。而我何自来，揄扬由士类。下请上从之，居然合符契。康成与孙崧，亦非茗趋避。所惭学殖浅，曷为培养地。德山嶐然高，其基本厚植。朗水澄然清，其源实远汇。基厚立不拔，源远流不匮。发为大文章，云蒸而霞蔚。要当敦品行，匪徒博科第。勉哉敩学半，交修诣纯粹。本地有风光，肖兹山水势。”

是年冬，湖南巡抚张亮基鉴于衡州石鼓书院的重要性，推荐童翚出任石鼓书院山长。

常德府士绅得知石鼓书院聘任童翚出任山长的消息，强烈要求童翚继续留任朗江书院，还多次上书湖南学政说明理由。

张亮基见常德士绅态度坚决，便要求石鼓书院另聘他人，童翚由此继续留任朗江书院。

辗转湘中，魂归桑梓

咸丰三年（1853）二月，太平军攻占江宁（即南京），改江宁为天京，定为国都。四月，太平军以天京为中心，开始北伐和西征。在太平天国运动的烽火中，童翚继续执教于常德朗江书院。

当年底，太平军战马渡过黄河，直抵京津外围，朝廷一片慌乱。咸丰四年（1854）春节来临，童翚一边是对清王朝的失望，一边又是对农民起义军的恐惧，心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。

童翚凝望远方，在矛盾里写下《甲寅元日作》。

其一：

“繐帐音容记宛然，忽持椒酒叩灵筵。伤心无复为人子，负米空驰百里前。”

其二：

“弹冠结绶几经年，喜惧交萦总膝前。今日雨情俱不着，还扪自已白头边。”

二月，太平天国西征军到达湖南省境，波及宁乡，城内士绅四散奔逃，童翚的家中也两次被太平军占领。

不得已，童翚离开宁乡退避常德。五月，太平军攻占常德，朗江书院也被袭扰，童翚“初匿楼上，经三日饿”，最后被俘。

太平军将领见童翚年老体弱，滞留两日后释放。

童翚被释后，“间道出自分武城应出也”。“值家中转徙甫定，居数月先大母见背。遭遇之艰，至此已极，述之泪下。”

咸丰五年（1855）秋，张之洞取道川陕返回原籍南皮，途中写下《宿宁羌州》一诗。诗注云“业师童云逵、洪南陔两先生皆陷贼流离，死生未卜。”可见当时，师生二人仍有书信来往，但童翚此时流离不定，直至当年秋天张之洞仍未接到童翚的消息。

童翚回到宁乡，应父老乡亲之邀，出任宁乡玉潭书院山长，即创作《玉潭书院起学口号》四章。

其一：“玉潭源自大沩来，水汇名山讲席开。霖雨千村今岁渥，春风二月古香催。武城依旧馀薪木，文苑从新护梓材。老我投簪究何补，故园桃李手亲栽。”

其二：“绛帷镫火旧巢痕，宦罢归来道益尊。独惜馀生曾虎口，何图雅望又龙门。夺标青紫新班起，搜箧丹黄老笔存。但使地人都有济，琴声铎响或同论。”

其三：“峥嵘一塔立河干，气吐文昌上阁看。拱秀山川归眼底，破空风雨集毫端。况惊寸晷当檐烛，敢负双轮下坂丸。门外行舟篙响急，读书唤醒秪争滩。”

其四：“石柱书声韵未希，南轩泽远溯前徽。兼优品学从人造，最早科名笑我稀。喜见膏添寒士火，端宜钵付老僧衣。虹桥跨水年年在，同誓高车驷马归。”

《玉潭书院起学口号》四章，寄寓了童翚对家乡教育事业的牵挂与期望。

面对太平军的进攻，童翚又应清政府地方当局之请，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捐出，还专门创作《劝捐行》，大力动员广大士绅捐款捐物。

为抵抗起义军的袭扰，童翚还在家乡大力倡办团练。

在童翚的大力倡导下，宁乡士绅纷纷响应，由此得到了当地官员的认可和举荐，朝廷特例允许童翚开复原职知州衔。

不久，童翚又应地方官之请，总办澧安厘局，管控澧州、安乡。

澧州、安乡是湘西货物船只进洞庭、入长江的重要通道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。童翚到任之后，公正经营，“得叙绩钦加知府衔”。

这一年，安乡发生重大水灾。童翚当即向上级呈报灾情，率先采取措施赈济灾民，受到湖南巡抚衙门的赞许。

同治二年（1863），宁乡发生重大旱情，当地劣商囤积居奇，又有湘军守备陈青阁挟兵掠夺，兵商勾结，而地方当局无所作为。

童翚由此上书曾国藩，申明宁乡灾情，并投诉湘军劣员种种不良行径，请求开仓赈济。一面又与湘军劣员开展斗争，湘军劣员与当地劣商稍有收敛，宁乡救灾工作稍有起色。

不久，童翚因“恩关”事件，辞去澧安厘局总办，回乡养老。

所谓“恩关事件”，即是厘局在每年某日免费开关，以纾民困。适逢川盐涨价，地方客商负担加重，只等这一天免税通关，一月之间竟积压等待通关船只800余艘。

但上级督查人员却以“恩关无明文规定”为由，拒绝开关。

童翚怒曰：“商民知有恩关，不知无明文，一年只望此一日也，且早未张示，猝然掩取，非政体，必不服。”

督办人员仍拒绝开关，广大客商闻讯怒不可遏，与澧局兵丁发生冲突。督办人员竟下令炮轰待通关之船。

童翚阻止曰：“炮可开，丸不可，贯必击毙人，则以数千亡命一逞其凶，祸变不测矣。”

是日，虽然澧安厘局没有受到大的冲击，但上级部门认为童翚不会办事，拟将其调到辰州厘局。童翚通讯，即以年老体弱为由辞官回乡养老。

童翚回乡后，有感于时势危艰和百姓生活困苦，创作了大量的诗词。如《赈饥叹》诗云：

“十载丰收太饕餮，忽焉没兮将饿殍。”

“万家性命寄洲渚，洲头渚尾四搜讨。是棚是庐蛇龙窟，传呼领来辄颠倒。卧不能起行不前，无限龙锺与襁褓。中更区分大小口，按循定额无草草。闻有担囊请益人，欲兼数人论多少。云才行乞山乡去，形容较我更枯槁。又有盈箧哭之哀，粒我亦堪朝夕饱。飨飧之惠惜稍迟，藁秸昨方葬翁媪。”

童翚的诗作写尽了寻常百姓在那个不寻常的年代生存的卑微与屈辱。

面对不公，童翚作为封建士大夫，却又无奈、无能、无助，只能仰天长叹：

“好生恶杀上天心，更揣人心厌乱深。自屡丰年灾异少，何无镜吹凯歌音。”

由此可以看出，童翚积极的内心充满了矛盾。他既有对寻常百姓的同情，更有对当时封建社会的愤懑。

同治三年（1864）四月，童翚七十岁寿辰来临，自作寿诗12首，全面总结了他的一生，特别提及在兴义府任教的三年。诗云：

“一官聚散等云烟，岂是天生岂世传。未获盗魁登白筒（盗案革职），为悭行槖耐青毡。主人东道有攸往，学者北方无或先。独念南陔悬老眼，倚门而望又三年。”

可见童翚在兴义府三年的生活，对他的一生影响极为深刻。而此时的张之洞已就职于翰林院编修，渐渐走上中国政治的大舞台。

此时，童翚似乎感觉到大限将临，对自己一生诗词进行收集整理交付后人刻印，并作诗两首以抒胸臆。

其一：

“寸管空持撷众芳，百花酿酒不成浆。谁家新制肥浓酱，得覆千篇瓿亦香。”

其二：“是灾是福枣梨惊，一任雕镌匠巧呈。直待千秋公论定，木星恩怨始分明。”

同治三年（1864）四月十八日，两天之后就到七十岁生日的童翚，在老家宁乡因病去世。

结束语

童翚就这样走了，似乎并不是那么轰轰烈烈，似乎也没有什么丰功伟绩。但是留存的16卷歌赋《企石山房诗存》，对于我们地方来说，有着极高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。

童翚创作的诗歌，大量揭示了当时的黑暗官场。曾有诗言：

“几番募卒几催粮，劲旅难招匪易倡。官不急民附寇，兵还甚贼勾良。万家井灶人稀地，千里桑麻鬼哭场。未识元戎惟幄里，运筹何事更披猖。”

也有感慨：

“焰焰残灯雨过时，百忧丛集乱如丝。民饥可望官仓赈，儒腐难寻圣药医。”

童翚的诗作中，透露出一种朴素而强烈的民本思想，但他又不能逃出封建知识分子固有的傲慢，也就没有了改革社会的动力与勇气。

正如其子童秀春在《行状录》中所说的那样：

“府君性浑厚，与人无城府，每交代必吃亏。大吏或私询僚属，有揄扬者，有对不知者，曾未倾轧一人。其落职凄凉，及身故而眷属甚苦者，则佽助必倍于人。”

童翚就这样走了，他朴素的民本思想深深地影响了张之洞的一生。

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，张之洞怀揣着中国知识分子“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梦想与追求，走向了中国政治的大舞台。